第 14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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鐘曉桃發現,和盛白陽同居,不對,是和老板同住一個屋檐下之後,生活真的不由自主發生了很多微妙變化。
比方說,盛白陽會“不經意”地出現在他做任何事的地方。他在廚房做飯,盛白陽端着茶在門口“監督”,他在客廳拖地,盛白陽坐在沙發上看文件,時不時擡頭“檢查衛生”,他在陽臺晾衣服,盛白陽就站在落地窗前“欣賞風景”。
“盛總,您是不是很閑?”
盛白陽聞言停下視頻會議,瞥了他一眼:“你見過哪個公司CEO很閑?”
“那我怎麽感覺你總在我身邊轉悠?”
“這是我的家,我在自己家走動,有什麽問題?”
鐘曉桃語塞。心想,沒問題,當然沒問題,您就算是倒立着走在屋裏轉呼啦圈都沒問題。但能不能別總出現在我視線範圍內,你知不知道你一出現我就緊張,一緊張就容易犯錯,一犯錯你就扣我工資!這個惡性循環,鐘曉桃已經摸得門清了。
他也隐隐發現,盛白陽會“不經意”地關心他的生活細節。
“今天怎麽沒吃草莓?”盛白陽晚上看見鐘曉桃在吃水果,問他。
鐘曉桃看了看碗裏的蘋果:“啊,草莓吃完了。”
“買的時候怎麽不多買點?”
“那個,”鐘曉桃不好意思地撓頭,“太貴了,一盒幾百,我實在舍不得。”
盛白陽沒說什麽。
第二天,鐘曉桃打開冰箱,看見裏面擺了整整六盒草莓,還是那種最大最紅的品種。
“盛總,”鐘曉桃舉着草莓跑去找盛白陽,“這是您買的?”
盛白陽頭也不擡:“不是我,是鬼啊。”
“那你,買這麽多乾嘛?會壞的!”
“那就多吃點,你不是愛吃?”
鐘曉桃站在原地,抱着那幾盒草莓,第一次體會到人被活活溺愛死是一種什麽感覺。他想說“謝謝”,但覺得太正式了,想說“您真好”,又覺得太肉麻了,想說“下次別買了”,又覺得太不知好歹了。
最後他想到這可能又是盛白陽用自己工資買的!什麽美麗心情都沒了,半天憋出一句:“這個月工資夠扣嗎?”
盛白陽看了他一眼:“夠不夠扣,我說了算。”
鐘曉桃:“呵呵。”祝您心情天天都如此美妙。
那天晚上,鐘曉桃洗了一大碗草莓,放在盛白陽的書房桌上。他自己也捧着一碗,坐在客廳裏吃,一邊吃一邊傻樂。
草莓真的很甜。而且他發現盛白陽的“挑剔”,開始變得不那麽挑剔了。
早上。
“今天的咖啡還行。”盛白陽說。
鐘曉桃受寵若驚:“真的?”
“水溫還是有點高,但豆子的風味出來了。”
翻譯:不錯。
晚上。
“這個紅燒肉,湊合。”盛白陽說。
鐘曉桃緊張地看着他。
“肥肉部分不夠軟爛,但味道進去了。”
翻譯:好吃。
又一個早上。
“你今天的領帶,顏色沒以前那麽刺眼了。”盛白陽說。
鐘曉桃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深藍色的領帶,确實,和之前那條寶藍色相比,這條低調多了。
翻譯:終于學會穿衣服了。
鐘曉桃覺得自己就像在玩一個“解密盛白陽”的游戲,每破解一個密碼,就離真相更近一步。
但真相到底是什麽?他不知道。
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着,美妙的不像話。
鐘曉桃逐漸習慣了這種生活,早上被盛白陽的鬧鐘吵醒,一起吃飯,一起出門,一起回家,晚上一起在客廳看電視,雖然他追劇,盛白陽看財經新聞,然後互道晚安,各自回房。
有時候他恍惚覺得,自己和盛白陽像是一對,不,不能這麽想。他是員工,是保姆,是還債的。盛白陽對他好,是有目的。
對,一定是這樣。
直到那個周末。
盛白陽臨時出差,鐘曉桃難得清閑,決定大掃除。盛白陽的書房是禁區,平時他不能進去,但今天盛白陽不在,他壯着膽子進去拖地,合同上寫了,全屋清潔是他的工作。
書房很大,三面牆都是書櫃,中間一張巨大的辦公桌。鐘曉桃小心翼翼地拖地,生怕碰倒什麽東西。拖到書桌後面時,他看見角落裏有一個小紙箱,半開着,露出一角照片。
鐘曉桃不是愛偷看的人。真的,他不是。
但那個角度太微妙了,他蹲下來想扶正箱子,照片就從縫隙裏滑了出來。
照片上,盛白陽摟着一個人。
不是一個人,好幾個人。因為有好幾張照片,每一張都是盛白陽和不同的人,有的是穿西裝的男人,看起來成熟穩重,有的年輕一點的,笑起來很陽光健氣,還有一個,鐘曉桃認識,淩灏,就是那個戴金絲邊眼鏡的,盛白陽的“朋友”。
每張照片上,盛白陽都跟對方姿勢親密,表情溫柔,那種溫柔,是鐘曉桃從未見過的。盛白陽在他面前,永遠是冷淡疏離,又挑剔,偶爾溫柔一下也是蜻蜓點水,絕不會像照片上那樣,毫不掩飾。這些人,是什麽人?
男朋友?
鐘曉桃把照片放回去,手在發抖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抖,盛白陽這個年紀有錢有顏,有過幾段感情不是很正常嗎,他甚至早就懷疑過盛白陽可能是......畢竟這個人對他的态度太暧昧了。
可是,猜疑是一回事,親眼看見是另一回事。
那些照片就像一把鈍刀,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。不痛,但酸澀得厲害。
“鐘曉桃,你在乾什麽?”他問自己,“你有什麽資格難受?你是盛白陽的什麽人?搞清楚自己身份好嗎?”
他什麽都不是。
鐘曉桃把箱子放回原位,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,繼續拖地,拖完之後,他又把盛白陽書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遍,把書架上的灰塵擦乾淨,連百葉窗的葉片都一條條擦過了。
他做了很多,想了很多,又好像什麽都沒想。
只是心裏那種悶悶堵堵的感覺,怎麽都散不掉。
盛白陽回來那天,第一時間就發現了不對勁。
家裏很乾淨,比平時還乾淨,這說明鐘曉桃做了深度清潔。餐廳裏擺着他愛吃的菜,但鐘曉桃沒像往常一樣迎出來接他,而是躲在廚房裏說了一句:“盛總回來了,飯好了,吃吧。”
聲音不對。
盛白陽放下行李箱,走到廚房門口。鐘曉桃背對着他,正在洗碗,肩膀微微縮着,像一只察覺到危險的小動物。
“怎麽了?”盛白陽問。
“沒怎麽啊。”鐘曉桃回頭笑了笑,那笑容勉強得像是從別人臉上借來的,“你先去洗手,我盛湯。”
盛白陽沒動。他靠在門框上,看着鐘曉桃忙碌的背影,眯了眯眼。
不對勁,這幾天發生了什麽?
他回想了一下,出差前一切都正常,鐘曉桃雖然還是那副欠揍的樣子,但至少不會躲着他。現在倒好,連看都不敢看他了。
“鐘曉桃。”盛白陽又開口。
“有!”鐘曉桃的聲音從廚房深處傳來,帶着一絲慌張。
“把頭轉過來。”
鍋鏟的聲音停了。幾秒後,鐘曉桃轉過身,手裏還拿着湯勺,臉上挂着一個“我很好我真的很好”的笑容。
“怎麽了盛總?湯不合口味?我還沒嘗,鹹了還是淡了。”
盛白陽走過去,鐘曉桃下意識後退了一步。
一步。
就這一步,确認了盛白陽的猜測,這小傻子在躲他。
盛白陽在距離鐘曉桃一米的地方停下,低頭看着那張努力維持鎮定,卻藏不住慌亂的臉。
“這幾天,有人來過?”盛白陽問。
“沒有啊。”鐘曉桃搖頭,搖得太快了。
“電話?微信?”
“也沒有。”
“那你為什麽不敢看我?”
鐘曉桃的睫毛顫了顫,目光飄忽不定,最後還是沒敢對上盛白陽的眼睛:“我沒不敢看您,就是眼睛有點不舒服。”
盛白陽看了他一會兒,沒再追問。
“吃飯吧。”他轉身離開廚房。
鐘曉桃長長舒了口氣,然後低頭看着自己手裏的湯勺,苦笑了一下。
連看都不敢看了。
鐘曉桃,你真是出息。
接下來鐘曉桃進入了“閃避模式”。
他不再和盛白陽一起吃早餐,借口“早起做飯太累了,想在床上多躺會兒”。實際上他五點就醒了,躺在床上發呆到六點,然後悄悄起來做早飯,做好後放在保溫罩裏,自己躲在房間裏吃。
他不再在客廳看電視,盛白陽看財經新聞的時候,他就窩在房間裏刷手機。有什麽劇非要看?沒有。就是想離那個人遠一點。
他減少倆人之間所有不必要的對話。盛白陽問“今天吃什麽”,他回答“糖醋排骨”。盛白陽說“排骨切太大了”,他回答“下次注意”。兩個字解決所有問題,絕不多說一句廢話。
盛白陽把這看在眼裏,什麽都沒說。
鐘曉桃再躲在房間吃早餐,門口放了一盒草莓,最大最紅的那種,上面貼了張便簽:“冰箱裏的,不吃要壞了。”
鐘曉桃看着那盒草莓,他想說“我不吃”,但身體很誠實,一顆接一顆吃得停不下來。
鐘曉桃提前去公司,想避開和盛白陽一起出門。一打開門,看見盛白陽已經在車裏了,駕駛座車窗搖下來:“上車。”
“我自己坐地鐵去。”
“現在是早高峰,你擠得上去?”
鐘曉桃想說“擠得上去”,但盛白陽已經把車門打開了。他只能硬着頭皮坐進去,一路上縮在副駕駛角落裏,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。
鐘曉桃下班做了飯就回房間,連桌子都不上了。
半夜,他餓得受不了,悄悄摸到廚房找吃的。打開冰箱,看見裏面放着一碗蓋着保鮮膜的馄饨,是他包的那種,包法很特別,一看就知道不是外面買的。
旁邊還有一張便簽:“微波爐加熱兩分鐘,別吃涼的。”
鐘曉桃端着那碗馄饨,站在冰箱前,盯着那張便簽看了很久。
最後他還是吃了。微波爐加熱兩分鐘,剛剛好。馄饨餡料是他調的,豬肉白菜,加了點蝦皮提鮮。他記得盛白陽第一次吃的時候說“太腥了”,然後吃了兩碗。
鐘曉桃吃着吃着,眼淚就掉下來了。
“鐘曉桃,你到底在矯情什麽?”他罵自己,“人家以前有過幾段感情關你什麽事?你是他什麽人?你有什麽資格難過?”
可是,可是心裏就是酸啊,綿綿密密的,像梅雨季的雨一樣,不停地下,怎麽都停不了。
樓上,盛白陽站在走廊陰影裏,透過樓梯的縫隙,看着廚房裏那個吃馄饨吃到哭的小傻子,盛白陽手裏拿着一杯水,本來是借口下樓的,現在倒好,水不用喝了,他已經看到答案了。
鐘曉桃在哭。
盛白陽轉身回到房間,關上門,靠在門板上。
這幾天,他已經基本拼湊出了事情的真相,書房角落的箱子被動過,裏面的照片被人翻看過。能進他書房的只有兩個人,清潔阿姨和鐘曉桃。阿姨這幾天沒來,所以只會是鐘曉桃。
鐘曉桃看到了以前的那些照片,看到了他和那些朋友的合影,然後就開始躲他。
盛白陽搖了搖頭,摘下眼鏡,揉了揉眉心。他該生氣的,書房是他的私人空間,裏面的東西未經允許不能碰。鐘曉桃違反了合同規定,他可以據此扣工資,甚至解約。
但他不想。
因為鐘曉桃的反應告訴了他一件事,這傻子在意了。在意到吃馄饨吃到哭,在意到連看都不敢看他,這不是一個被欺負的“資産”該有的反應,這是在乎。
盛白陽拿起手機,打開相冊,翻到那些舊照片。他一張張看過去,看年輕時的自己,看那些曾經出現在他生活中的朋友。
那些朋友,有的已經結婚了,有的在國外,有的連長相都快記不清了。唯一記得的,是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,心裏從未像現在這樣,這樣想要一個人留下來。
盛白陽鎖了手機,放在床頭櫃上,他看着天花板,想了很久。
不是不想說,是時機未到。鐘曉桃現在這個狀态,有些事情說破了只會把人吓跑,他要等,等這只受了驚的小兔子自己慢慢探出頭來,等他發現自己不是在逗他玩。
他有的是耐心。
樓下,鐘曉桃吃完馄饨,洗了碗,擦乾手,他站在廚房裏,對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鐘曉桃,振作一點。”他對自己說,“你有債要還,有工作要做。那些有的沒的,別想了。”
他沒上樓,在一樓房間躺下,閉上眼,腦子裏全是盛白陽跟別人在一起的樣子。他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裏,悶悶地說了一句:“盛白陽,你是不是有病,撩完就跑,你那些男朋友們怎麽受得了你的,活該單身到現在。”
樓上,盛白陽打了一個噴嚏。他揉了揉鼻子,看了看空調的溫度——二十六度,不冷啊,然後他笑了,對着天花板說了一句:“鐘曉桃,你是不是在心裏罵我?”
樓下的鐘曉桃又翻了個身,把被子裹得更緊了一點。
這一夜,兩個人都沒睡好。
一個在樓下輾轉反側。
一個在樓上睜着眼睛。
兩顆心跳動着相近的頻率,隔着一層樓板,誰都沒有先邁出那一步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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